致萨拉：当你沉入海底 当你成了谜 我们就这样后会无期

当一艘船沉入海底，当一个人成了谜。

一天前，所有关注你的人都看到了一条让人心里一紧的消息。在总是阴冷的英吉利海峡上，两周以来一直在搜寻的人员找到了一具遗体，面目模糊，已经无法辨认。

所有人都不希望那是你。两周以前，当你踏上前往卡迪夫的私人飞机，社交网络上还都是南特球迷对你的依依不舍；而出现在推特上的你一方面放不下自己的队友，一方面也在展望崭新的生活。可没过一个小时，你的声音就出现在一段录音里：“爸爸，飞机快要解体了……我真的很害怕……”

你在录音里说，在南特的时候总想着有很多时间，还可以做很多事情，但这现在不可能了；你在录音里说，第二天下午你本应该出现在卡迪夫，展开一段新的旅程。真不知道该感谢现代技术还是诅咒它，因为它把我们对你最后时刻的猜想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我们耳边，让你的那份不甘听起来更加让人悲伤。

但我们仍旧不知道你为何离去，或者说，为何上帝要让你离去。全世界的人们疯狂在你的进球视频下悼念，在视频上，你一次次笑得开怀，看起来是个羞涩又鲜活的大男孩。而现在，那个大男孩被搜救队确认遇难，变成了那具无法辨认的尸体。

你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正在蒸腾，世界上再也没有你的气息。但球迷们不愿让你孤独地离去，国外论坛上，有人贴出这样一首歌：“蓝鸟终将飞渡/多佛白垩的拦阻/那会发生在明日/只要你耐心祷祝”。他们发现，这一刻文字与歌是最强有力的方式，把你的灵魂留在这个你热爱的世界。

很多人必须承认，在这场灾难前他们并不了解你。这个赛季是你第一次彻底崭露头角，在19场中打进12个进球；这对28岁的你来说，大概是最让人兴奋的“大器晚成”。身高1米87的你，在门前一次次用头球击败对手，在进球后用一次次不同的方式庆祝。打进第12个进球后，你跳过场边广告牌，和队友的父亲紧紧拥抱在一起。队友的父亲当时刚刚遭遇了亲人离世的变故，你或许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；但谁也没想到，20多天后，你的父亲遭遇了一场更加悲伤的阴霾。

当时你做出那个举动的理由不难理解，毕竟，南特已经成了你的家。绝大多数阿根廷球员并不会经历类似你这样的职业生涯：从阿根廷地区联赛起步，在法国开启自己的职业生涯。来到法国时，你已经20岁。加盟波尔多的原因？他们在你的家乡设立了青训营——多么典型的足球国际化例子。

但早早漂泊让你的职业生涯多了些许奔波。2012/13赛季，你在法丙联赛打进18粒进球；2013/14赛季，你又在尼奥特打进18球。回到波尔多时，你已经24岁，一个被认为不可能继续提高的岁数。看看比你小了8岁的登贝莱和小了9岁的姆巴佩驰骋在世界杯上，或许有人会以为你只是一个次级联赛水平的前锋。

但你的腾飞之路在再度离开波尔多后开始。卡昂主帅加拉德的眼里，你是个“礼貌、和蔼而可爱”的人，在短短半年里就打进了6球；南特主席基塔的眼里，你是个“人见人爱”的开心果，连续两个赛季打进12球。上赛季，主帅卡多索并不信任你，但你每次替补上场都有进球，一度在欧洲顶级联赛的效率榜上排名第二。

今年本来是你点石成金的一年。球队传奇哈利霍季奇执掌教鞭，作为优秀前锋的他传授给你足够多的技术，让你的进球水到渠成。打进赛季首球后，你做出了奶嘴庆祝动作；打进第二球，你抱着球狂奔向中场；打进第三球，你捂嘴庆祝；打进第四球，你疯狂地拍打着胸膛；打进第五球，你向客队球迷怒吼；打进第六球，你做出机关枪动作，脸上全是笑容……

你的秘籍是什么？在被记者采访时，当时的你这么说：“我没有什么诀窍，只是把握住每个机会，为南特战斗……进球对我是一种释放，能让我为所爱的人们做到更多。”的确，在南特的日子成为你足球生涯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，甚至会让你拒绝中国开出的三倍年薪；每当没有比赛的时候，你就会在南特城里到处走走，感受这座小城的人们带给你的友好和爱戴。

这种爱在上周末的悲伤中达到了一个极点。哈利霍季奇在你打进第9球时和你拥抱在一起，仿佛年轻了10岁。而在上周末的纪念仪式上，他泣不成声，仿佛老去了10岁。

球场上的开心果并不是你的全部。私下生活中，你其实很安静。面对媒体，你总是显得不善言辞，甚至曾经因此被媒体误解；没有比赛的时候，你会安静地读书，弹起还不熟练的吉他。马黛茶、烤肉派对、电子游戏？不，那些典型的阿根廷球员符号并没有出现在你身上，或许这是因为，你并不习惯成名的生活。

但你还是不得不面对安稳生活的结束。在卡迪夫城与南特俱乐部达成一致后，你有了踏上头号商业化联赛英超的机会，尽管这让你有些不舍，但最终，你的推特封面还是换上了官宣时的标准照，照片上的你一脸开心。

接下来就是那场令人揪心的别离了。有人猜测，你是被赶时间的经纪人催上了那架私人飞机；有人控诉，可能有黑帮作梗暗害你；有人臆想，你或许已经坐上救生艇逃离。在巨大的悲痛面前，你身边的熟人或许是实在无法接受这场灾难，选择用迁怒去逃避。

但你的父亲保持了巨大悲伤中的冷静。“每个人都不希望这发生，我时常觉得这不过是一场噩梦，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。我曾经给萨拉发去信息，期待他能够回应，直到我意识到这是真的，我的妻子开始哭泣。”哭泣的妈妈，过去半年里每场比赛都会出现在看台上，即使这意味着她要远离自己的家万里，在生活不便的法国待上几个月。

被人深爱着的你就这样告别，让所有爱着你的人直到现在仍然不能习惯你的离去。上周末的足总杯上，你的家人要求参赛球队不要佩戴黑纱，因为你还没有确认遇难；而现在，或许他们不得不接受足球世界的哀思，那不足以弥补他们哪怕万分之一的思念。

对于足球世界，你的悲剧也让人扼腕，让人抑郁。因为飞机，这几年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伤感的时刻：沙佩科恩斯消失在麦德林的雨中，维猜登上私人飞机前向场内转身，他们的欢乐仿佛还在眼前，却再也无法重返人世。在飞机之外，我们也见证了太多的别离，从阿斯托里到法乙的球员，蒂奥特到科瓦契奇的朋友。有人说“足球高于生死”，但生死在足球面前总还是如此沉重；不过或许，正是这份沉重让足球的记录更加充满感情色彩，正是这份沉重让人们认识到生命的意义。

当一辆车消失天际，当一个人成了谜。你不知道他为何离去，就像你不知道这就是结局。

埃米利亚诺，我相信你原本可以有一段传奇般的英超生涯，相信你可以成为一名大器晚成的球星。泽西岛的风暴让这一切终止，或许在一个平行世界里，你会享受千万人的掌声。未来几年的南特比赛，你应该会成为天上最热切的观众；2022年的卡塔尔，当阿根廷人踏上世界杯赛场，他们也会为你留下一个位置。

那是现实生活中无法弥补的遗憾，也是你曾在这个世界上带给人们快乐的最好证明。